了解当代越南艺术的人不多,或者说人们不大了解当代越南艺术。然而,越南的当代艺术在亚洲艺术舞台上却应当占有一席之地。当然,最近一些年以来,中国的艺术创造不同寻常,而且十分大胆,使艺术市场极其活跃,并使艺术家有了新的社会地位,在经济飞速发展的社会上,艺术家常常被称为“成功人士”。印度艺术也很时尚,在拍卖市场上价位也很高。但是,所有这一切都与货币价值和投机相关,却有损于艺术本身的价值,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,也有损于美学的价值。
越南和菲律宾、印度尼西亚或者柬埔寨一样,比较不引人注目,其艺术也不那么张狂。但是,越南也有水平相当高的当代艺术创作,越南的一些艺术家群体也在思考他们的社会,也在用绘画、录像、装置艺术、行为艺术和摄影的形式,反映着社会的变化和矛盾。渐渐地,我们也看到一些探寻个人地位和身份的思考,而在很长时间里,越南的绘画只是共产主义宣传的工具,所反映的只是民族的身份,或者只是人为营造出来的文化身份,以满足某些禁锢在老生常谈和幻想之中的西方人对异国情调的追求。
1924年,在派驻殖民地的一些法国教授的推动之下,越南建立了“印度支那美术学校”。1920年来到河内的维克多·塔迪埃(Victor Tardieu)建立了影响范围波及柬埔寨和老挝在内的一所艺术学校。当时,越南,柬埔寨和老挝加在一起,被称为印度支那。艺术学校里既教授油画,也教授漆画,主要考虑的是融合两种文化,虽然在殖民化的背景之下,最初的考虑是传播法国文化。这一机构是越南现代艺术的第一个里程碑,从而也为西方意义上所说的“艺术家”的概念打下了基础,因为在越南,文学家和诗人在艺术创造当中处在最高层次上。因此,我们看到,在当时的艺术创造当中,西方的影响是很大的,但是也不乏当地的传统和主题。这个时期的艺术还是相当浪漫的。在这个时期之后,从1948年开始,越南和法国发生冲突,建立了共产主义制度,人们开始强调爱国主义的风格,再后来是与美国之间的战争。和很多共产党的国家一样,越南也在1957年成立了美术协会,并由协会控制着艺术的生产。越南今天仍然有艺术审查局,很多作品都不能自由地参加展览。1986年,越南开始经济改革,才出现了艺术上的自由,或者说是自由的端倪。经济和政治的革新对文化和艺术有着直接的影响,越南开始对外开放,艺术家也觉得不必再遵守社会主义现实派的经典。他们有着强烈的愿望,要改变自己的艺术表达,改变作品的形式和主题。
张晋(Truong Tan)当时是河内的美术教授,他的偶发艺术和行为艺术深深影响了越南的舞台。他还有一幅绘画作品,明确地表示出他的同性恋倾向以及艾滋病对人的残害。一些大学生步了他的后尘,其中有个小组被西方的批评界称之为“河内三人帮”。虽然他们反对别人这样称呼他们,但显而易见的是,他们是从宣传艺术中解放出来,创造了真正具有个性作品的第一代艺术家。阮明成(Nguyen Minh Thanh)以创新的手法绘制了自画像,阮文强(Nguyen Van Cuong)反映了变革中的社会,以及社会上交织在一起的腐败和对西化的渴望。他用近似于连环画和图片情节画的形式,揭露了美元对社会的统治,用福兰克林和罗斯福之类的象征性人物,表现了金钱对人的控制。今天,阮文强已经放弃了一切干预社会的艺术,以及这一类揭露社会弊端的创作,不时地画一些更加具有装饰性,却不那么入流的景物。张晋的风格也变得比较温和,比较审慎了。迫于艺术审查的压力,由于缺乏国家和国际艺术界的支持,我们可以认为,部分艺术家的创造得不到承认,他们看到邻国的某些艺术家名声显赫,功名却未必货真价实,因而幻想破灭,对艺术的投入也不那么用心了。
尽管如此,但还是有一些艺术家在坚持创作,仍然在思考越南的命运,《当代越南艺术掠影》展览,便旨在向公众展示这种艺术创作的一个缩影。有七位艺术家应邀参加这一展览,他们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具有个性的作品,以辛辣的口吻,向自己的国家发出问询,也在思索他们自己如何融入这个社会。我们注意到,生活在脆弱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中的艺术家,刚刚经过战争考验的艺术家,或者生活在体制正在转变的国家的艺术家,常常会这样。
阮明福(Nguyen Minh Phuoc)的《不悦的龙》中既有越南的神话元素,也有现在的越南。他的作品十分空灵,由十六张有机玻璃盘组成。这些有机玻璃盘在空气中飘荡着,重新组成一条龙,有时候还会表现出龙之舞。每个有机玻璃盘上印着一张越南人的面孔;四周排列着数百张社会花边新闻的剪报,象征着民众的日常生活。阮光辉(Nguyen Quang Huy)用一系列蓝色调的图画,表现了越南的妇女;在这些图画当中,我们明显可以看出从2000年到2009年的变化。他的摄影具有现实主义的特点,但是同时,他也对具有大众艺术特点的佛教进行了研究,我们从中可以感觉到风格的变化,虽然绘画的主题不管怎样变化,总是不离妇女。与绘画联系在一起的录像,以动人的连环画面,展现了建设越南的妇女们,让我们看到了这些无名母亲们的身姿。
母亲是一个重要的实体,家庭也是。范玉杨(Pham Ngoc Duong)的一系列雕塑表现了母亲和家庭,以及儒教的传承。在这个新的系列当中,他提出要把人物压缩成方块形状,并因此而希望表现每个人心中不同的形式,以及受到压缩和禁闭的身体如何变化和成长……对这一作品可以做不同的解释,但人们更多的是从中看到独立和自主的缺乏。阮英俊(Nguyen Anh Tuan)的绘画当中也有这种意象。的确,这个年轻画家的作品十分奇怪:三个变形的模特穿着军官的服装,也是被囚禁在一只盒子里——一个装饰着花朵的棺材——,他们好像很难从里面摆脱出来,很难表达自己。阮泰俊的创作常常是想象、超现实主义和现实的混合。他的作品颜色鲜艳,甚至十分剌眼,将画面填充得满满的。艺术家在思索自己所处的社会,共产主义的烙印,思想的空间,也在思考一些属于内心深处的忧虑,比如性。除了绘画之外,他也制作装置艺术,比如2007年的“艺术生产过程”(Art Production Process),而且常常从事行为艺术。很重要的一点是,这些艺术家当中很多人都采用多种艺术媒介,都在实验多种艺术的类型,而且这里展出的一些艺术家仍然在探索他们的艺术之路。
黎辉煌(Le Huy Hoang)也用竹子做装置艺术,比如用在村子里到处可见的巨大的“屏风”;当然,作品表现的是与话语有关的问题,以及对语言和言论自由的操纵。在“红色的棍子2”(Red Stick 2)当中,他还描绘了自己的记忆和童年,在很多油画当中,他还回忆了共产主义所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。
关于艺术家的活动场所和可能的创作,我们应当谈谈越南的“画苑”(Nha San)。这是一种可以接待艺术家的基金会,2008年12月刚刚完成了庆祝成立十周年活动。这是迪克先生(Mr. Duc)创立的一个不同寻常的天地,离河内市中心只有几公里,定期举办一些文化活动,很多这一代的年轻人都得以在这里自由地创作和展出他们的作品。外国的大使馆和文化中心有时会参与支持这里的活动。越南高水平的画廊很少,当代艺术博物馆就更少,因此,独立的策展人为了传播自由艺术做了不少工作,我们应当向他们表示敬意。有时候这些策展人自己也是艺术家。
摄影家和录像师黄杨琴(Hoang Duong Cam)也是这群天才而年轻的造型艺术家中的一员,他的艺术语言已经成熟,而且已经开花结果。黄杨琴关心越南的当代社会,关心社会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在“降落的云彩”(Falling Cloud)当中,他十分幽默地表现了一个摩托车驾驶员,头上戴着无数的气球,这显然是在影射规定必须戴头盔的最新法律。越南是个有着数百万摩托车的国家……“思想之食物,食物之思想”表现的是世界食品危机的主题,以及越南食品价格飞涨的可悲情景。他的摄影作品带着我们一起游历城市,而且每张影像都表现出他本人与环境的关系。
最后,理查德·陈(Rich Streittematter-Tran)既是艺术家,又是独立的艺术批评家,他的一段录像探索了空间和光线之间的联系。在一个线条明晰的确定空间里,霓虹灯发出的吱吱响声,伴随着节奏明快的音乐,观众因音乐的节奏而痴迷,也被灯光耀花了眼睛。理查德·陈是在美国长大的,几年前在西贡定居。他从处在过渡中的越南,从越南的变化当中汲取灵感,创作出变化多端,概念化倾向很重的作品。通过很多行为艺术以及“身体框架/录像框架”之类的录像,理查德·陈在探索媒体和新的宣传手段,探索与身体的关系,对战争或者记忆进行思考。他是“摩加斯艺术工作站”(Mogas Station)的发起人,这是一个生活在西贡的艺术家设计师团体,以促进越南的当代艺术为宗旨,他和有些艺术家一样,既十分关注自己的艺术,也关注艺术的传播,愿意对艺术做出更加广泛的思考,使越南对这些新的艺术形式开放。
《越南当代艺术掠影》介绍了所有这些艺术家的作品,也是对越南目前艺术创作的一个总结,第一次使中国的公众有可能更好地了解和发现邻国的艺术。《越南当代艺术掠影》表明了越南艺术创造的活力,展示了每个艺术家多重的艺术语言和艺术创造的多样性。不幸的是,由于传播不够,缺乏信息,这些艺术创作常常被认为是平庸之作,或者是可笑的作品。
《越南当代艺术掠影》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,无意代表越南所有的艺术创作。要想全面地介绍越南的艺术创作,恐怕要举办多次这类的艺术展览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