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西方艺术有着直觉的理解力的人，或者以西方艺术为参照的人，看了以“在我肌肤之下”为题的展览作品，也许会想到弗朗西斯·培根（Francis Bacon），艾贡·席勒（Egon Schiele），吉恩·米切尔·巴斯奎特（Basquiat），德库宁（De Koonig）之类的大师。也会想到佛教，圣画，古老的仪式，如此等等。当然，我们很想在杜凰祥(Do Hoang Tuong),阮明成(Nguyen Minh Thanh),丁意仪(Dinh Y Nhi)和李陈琼江(Ly Tran Quynh Giang)这些艺术家当中去寻找越南文化的影响。但是，如果只是简单化地进行比较和对照，那是令人遗憾的。因为，从这次展览的作品当中，我们应当努力关注的，不是文化特征的问题，甚至不是作品当中混合了哪些文化的元素，而是这些画家或者木刻家所使用的艺术语言。

每个艺术家所表达的，都是当他面对社会时，他心中所产生的恐惧，除了作品的图画之外，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的内省，因为每个艺术家都在自己的下意识当中搜索，并在观众的心中唤起了某些情绪，从忧郁到残忍都有。文化的渊源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艺术家通过这些作品，想让人们听到他们的声音，尤其是想揭示他们的心灵，而声音和心灵远不是肉体和形象的外壳所可以包容的。

这四位艺术家，两男两女，每个人都有其特色，不管是技术上的还是艺术上的特色：阮明成展出的作品是纸面画，李陈琼江则是木刻，杜凰祥和丁意仪的作品是油画或者丙烯画。他们生活在越南北部，中部或者越南的南部，有的是参与社会活动的艺术家，有的处事则比较低调。但是他们的艺术的共同特点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，那就是“忧郁”。这种心情与一种悲凉、一种深深的伤感组合在一起，将肉体与心灵明确地联系在了一起，因为从根本上说，根据一种理论，我们的肉体包括有四种情绪，而每一种都决定着我们的性情。在越南的文学当中也可以体会到这种忧郁的情感¹ ，故事和舞蹈也一样² ……这是偶然现象，还是越南的特色呢？说到这里，如此思考又与前边的说法相违背了。

杜凰祥（1960年出生）向我们展示的，是布面油画，画面中的妇女不仅仅是栩栩如生的，框架中的人物令人望而难忘，尤其是人物的痛苦，人物的孤独，对观众都有着深深的穿透力。在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杜凰祥属于抽象派的画家，这个画派的艺术家绝大部分都生活在西贡（胡志明市旧称），他们在画中所表现的，是战争的创伤，以及越南新的城市特点。但是，对于现在的杜凰祥来说，单是抽象地表达现实已经不够了，他觉得有必要从喃喃细语过渡到呐喊，所以人物形象在他的画作中占了上风。他的作品常常将暴力和忧郁叠加在一起，很有表现力。根据艺术家的观点，暴力和忧郁是每个人的家常便饭，因为幸福只是转瞬即逝的……

在李陈琼江（出生于1978年）的作品中，这种与幸福对立的关系似乎表现得更加深刻，因为在她用十分细腻的树皮制作的黑色木刻版画当中，动物和人都象征着她的孤独，象征着她与世界的关系。

她的人物形象受到严重的扭曲，表现出严重的病态，版画中的人物四肢干枯，张开大口呼喊着救命，被一种深深的焦虑感所折磨着。她的人物都是被束缚着的——或者是被囚禁着的——，她这样将自己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，仿佛是为了自我保护，是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。木刻的技术要求她的内心十分顽强而刻苦；她也画油画，但是木刻的技术与油画不同，因为油画的艺术与画布之间的关系更加直接。

在丁意仪（出生于1967年）的系列画作当中，艺术与材料的直觉关系是显而易见的，她喜欢双手与颜料和画布之间的接触。年轻的女画家画笔的随意性很大，同时对颜色和线条又控制得很好，颜色和线条组成的人物十年来始终在不断变化。色调在演变：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她的画是单色调的，先是灰色，后来又是红色，表现的是人类的生存状况。而今天，她使用的颜色更加丰富了，作品主题表现的是亚洲妇女，她将自己的历史与这些亚洲妇女的历史互相交叉。她的人物形象很原始，都是裸体的，而且是女性的裸体。但是，艺术家强调说，她的人物的性别并不重要，她希望观众将她的油画看成是一面镜子，透过人物的表象去探索。

这种对内心深处的探索是双重的，因为它指的是对画家内心的探索，也是对观众内心的探索。这种探索也是阮明成（出生于１９７１年）的特点之一。多年以来，阮明成始终使用纸面介质创作自画像。与另外三名艺术家不同，阮明成的作品表面看起来比较温和，比较平静，让人看了能够产生一种漂浮感和诗意盎然的感觉。出于表达的方便，人们常常把他等同于一个俗话所说的“河内三人帮”的艺术团体。阮明成是张晋的学生，老师的教导给他的艺术打下了深深的烙印。张晋是越南改革开放时代（1986年）第一个先锋派的艺术家。不过，与自己的老师所不同的是，阮明成的艺术不那么叛逆；阮明成更加追求纯洁、完美。他的艺术与佛教的联系非常密切。在佛教艺术当中，人和物的表达可以多种多样，但灵魂是一样的。阮明成所致力的，正是这种对绝对的追求。最近一些年来，他的画作中的人物的确从紧张当中解放了出来，而紧张的气氛正是他以前的创作的特点。现在，差别虽然并不是很明显，但对美的追求在作品中变得更加重要了。

要想理解这些作品，理解艺术家的努力，我们必须考虑到他们的生活所经历过的不同阶段，他们成熟的不同过程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够更好地理解他们的艺术。比如阮明成，自迁至越南中部之后，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平静了，环境的变化促进了他的艺术发生变化。丁意仪成了母亲，也许更有女人味了。杜凰祥原来是搞抽象派艺术的，被认为是属于某个艺术团体的艺术家，可他也走过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，最后决定回归形象艺术，这种经历在艺术家当中倒是十分少见。至于李陈琼江，虽然她的艺术生涯刚刚开始，但她的风格已经十分老练，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那种黑色的忧郁，是她所独有的。

组织《当代越南艺术掠影》展览的目的是介绍越南当代艺术的总体气氛，让人看到越南社会的一个剪影。而以《在我肌肤之下》为题的越南艺术展览则不同，其目的是推出四位艺术家的个人看法；他们选择的是比较传统的艺术形式，而且都在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，因此也就是在探索着观众的内心。所以，他们的作品是超越时间的。艺术的使命之一——如果艺术有使命的话——，难道不正是作为我们的感情的一面镜子，成为我们的激情的一种催化剂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