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丽川,自由女作家

我总觉得自己怪异,孤僻......有点像我书中的人物:总是流氓,艺术家,一些不在乎一切、拒绝任何权威、藐视社会法律、长期生活在乌托邦理想国中的人。
天安门事件的那个年代,我十六岁。成天不学习,跟朋友们上街,去公园,谈论,争辩,批评 “制度”。我叛逆而热情,醉心于理想主义,准备毁灭任何形式的儒教。我是共产党员,实际上我倾向于可以选择的集体生活,而不是强加的。我还揭露年轻人不能自由表达思想。晚上回到我们在北京的公寓,和父亲—现代文学教授及两个哥哥一起改造世界。我们谈到很晚,谈民主,个人自由......我年轻,过分敏感,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,最终也没太明白世界的变化莫测。后来,我对这些学生感到失望,这些热爱自由的年轻人的先锋,很快转变成依附美元的商人。此后,我厌恶政治,尽管它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。
在北大学习四年后—其中一年强制服兵役,–我宁愿忘记—我去巴黎学习法国文学。又一次任性地逃避父亲的控制。这个受伤的知识分子,因为文化大革命没能成为作家,现在把梦想寄托在唯一的女儿身上。一个太过慈爱,总在身边的男人,代表了中国文化中父亲是不可动摇的根基。跟中国很多年轻人一样,我脆弱的肩膀无法承受“全部希望”......那个年代,我读加缪,贪婪地欣赏法国电影,比如《早上37°2》和《新桥恋人》。那个年代,我差点和一个法国人结婚 — 险些犯傻—那个年代,我为西方文化着迷,多数人认同的文化,个人主义文化,却最终僵化的文化。因为,除了一段我并不感到遗憾的、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外,我在巴黎的四年不是很愉快:我在那里发现的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世界,制定了太多的规矩,几乎所有巴黎人身上都缺乏想象力。生活“保守”,死亡般的沉闷。大致比较,北京看上去是一个热闹的城市,到处迸发着火花,虽然只是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城市,但充满活力,跟新德里或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! 一个至今仍坚持被西方民主遗忘的某些价值观,比如尊敬长辈,家庭团结,利他主义。北京是我现在由衷热爱的城市,那里有我的朋友,我的家,我的足迹。1998年带着乡愁回国,准备投身电影。但这个领域对我来说太复杂,我宁愿改变方向。回归写作的想法摆在我面前,希望重新表达自己对社会的看法,找到更好表现自我的道路。在朋友,作家和诗人友好的鼓励下,我开始大胆尝试:文章,诗歌,文学评论,组织知识分子聚会......我无限愉快地重新投入到文学世界。当我不在伏案的时候,一个人静静地读好几个小时唐诗,或沉浸在鲁迅的文字中。我想到卫慧的书《上海宝贝》,讲述她的各种性经历,书的发行量比鲁迅作品集多,真是悲哀!注意不要被过于功利的文学诱骗,随波逐流。90年代,大家高度颂扬性。如今热衷于虚构的历史小说、中国版的“指环王”。又是另外一类......
写作对我来说,是回归源头。你们对此觉得好奇,但是在这样的中国,我感觉自由。的确,自由......